時間的巨輪來到了2026年。
離開臺灣到法國,已將近四十年。
回首過往,很多事情彷彿就在昨天。
我對臺灣的記憶,其實停留在1986年離開的那一年。四十年間,
有一年我回臺北,搭公車時竟然找不到臺北車站。
而巴黎這個異鄉,卻慢慢變成了我的故鄉。
四十年後的巴黎,仍然是巴黎。
艾菲爾鐵塔還是那座艾菲爾鐵塔,
當然,城市也有變化。巴黎有了新的 tramway 電車,也有無人駕駛的地鐵。但也有一些地方幾乎沒有改變,
當年在臺灣法文系上課時,老師說巴黎人的生活可以用三個字形容:
四十年過去,這句話依然很貼切。
初到巴黎
剛到巴黎時,我感到非常震撼。
整座城市到處都是美景。那時我常想,巴黎人一出生,
有一次我搭公車,從聖母院後面的橋穿過塞納河,一路到巴士底。
沒想到,這個願望後來真的實現了。
開學不久,
這種工作通常提供給外國學生:幫忙做一些簡單家務,
我很幸運,遇到了卡普一家。
卡普家
那是1987年聖誕節過後,我第一次去見卡普太太。
他們家的二兒子尼,一頭卷髮,跑到客廳來看我。
卡普家以前接待過不少外國學生,大多是二十歲左右。
七樓上的閣樓
卡普家給我住的是七樓頂樓的一間小小的佣人房,沒有電梯。
對很多巴黎老房子來說,頂樓的房間本來就是以前給女傭住的地方。
房間不大,但有一扇落地窗。裡面只有簡單的床具和一個洗手台。
我又自己添了一個小冰箱、小電爐,再加上一個留學生的好朋友—-
這樣就可以簡單做點東西吃。
廁所在外面的走廊,要和其他閣樓住戶共用。房間裡沒有浴室,
冬天時,大樓是中央暖氣,比我以前住的頂樓房好多了。
對一個當時經濟拮据的學生來說,這樣的小閣樓其實已經像一個「
卡普媽媽
卡普媽媽是一位非常優雅的法國女士。
卡普媽媽娘家姓貝魯,是中產家庭。
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從小生活優渥。嫁了一位工程師丈夫,
多年以後我才發現,我有時會不自覺地買和她一樣款式的鞋子。
她的個性開朗又熱心。
她曾經在醫院做義工。後來她覺得自己應該有一點收入,
她寫字很潦草。有一次她留了一張紙條給我,交代我要做的事情。
還有一次我第一次用她家的電爐,忘了把上面的蓋子拿掉就開火。
她也喜歡收集復活節的彩蛋,擺在客廳的玻璃櫃裡。
貝魯家族
卡普媽媽在娘家,排行老三,上有兩個哥哥,下有兩個弟弟,
他們家在凱旋門附近,在一棟可以把車開進院子的住宅。
貝魯家的大哥是大型電腦公司的高級工程師,
貝魯大哥的大女兒讀了高等商學院,畢業後進入銀行工作。
二兒子是一名社會學家,做研究、寫書,出版了不少著作。
最小的兒子成為外交官。
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他。
直到卡普大羅⁷的葬禮那一天,看到了他。
那一瞬間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卡普家客廳裡跑來跑去的小男孩。
他過來和我打招呼,還蠻溫暖的,他還記得我。
三個孩子各有發展,都很優秀。「龍生龍,鳳生鳳」,
但貝魯家的二哥卻完全不同。
他年輕時短暫當過校醫,之後就再也沒有正式工作。
母親過世後,家人幫他買了一間公寓,他卻讓一對母女免費住進去,
卡普家有三個兒子
老大羅、老二尼、老三提。
我到他們家時,他們分別是十七、十六和十四歲。
大兒子羅,是一個英俊的少年,很喜歡文學,
但高中時,他開始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。逃學、幻想,
那段時間,卡普媽媽非常痛苦。每天早上我到家裡工作,
後來羅的病情在藥物控制下穩定下來。他取得殘障人士資格,
2025年三月,他在家中跌倒後不久過世。
我去醫院加護病房看他時,他滿身插著管子。我對他說:「
我想,他應該聽到了我說的話。
二兒子尼對歷史日期記得非常清楚。哪一年哪一月發生什麼事,
他的學業並不順利,高中會考考了兩次,第二次還要補考。
後來他念會計相關的學校,但找工作並不順利。
最後他在醫院找到護工的職位,生活才慢慢穩定下來。
三兒子提 曾親眼看見一位女同學在他面前車禍過世,留下很深的心理陰影,
他念過商業學校,也去美國交換,但那所學校後來竟然倒閉。
他曾在一家市調公司工作十多年,卻一直沒有正式合同。
直到四十多歲,他才終於找到一份正式合同的工作。
卡普爸爸
卡普爸爸出生在普通家庭。
他是一位高級工程師,靠自己的努力進入精英工程師學校,
他是一個非常勤奮的人,很多週末仍然在家裡工作,
然而三個兒子的人生都沒有走上父母原本期待的道路,
2023年春天,他在醫院突然過世。
那之前不久,他還打電話給我。我們談到孩子的教育費用,
「你的經濟還可以嗎?」
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談話。
晚年的卡普媽媽
卡普爸爸過世後,卡普媽媽的身體與精神迅速衰退。
她開始變得沒有精神處理事情,好像在心裡築起一道牆,
她的二哥搬來陪她住。本來大家覺得是一件好事,
銀行卡、支票、提款額度,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
後來卡普媽媽半夜跌倒,肩膀骨折。住院好幾個月。
我偶爾會去看她,帶一些黑巧克力或中國小點心。
以前她還住在自己家時,如果我沒有事先通知就去拜訪,
這也許是文化差異。在華人的習慣裡,
回望
食物是生活的紀錄,也會沉澱為深層的記憶。
回味起卡普家的菜譜:夏天,我常做一大碗綜合沙拉——青、紅、
偶爾也會做 poisson pané。煎魚塊時最要緊的是火候——不能焦,也不能生。
除了這些法式家常菜,我也會做些臺灣味道:炒臺式米粉、煎餃子,
這些年來,我也會把這些菜做給自己的家人吃。
卡普一家,是我在巴黎歲月中非常重要的一塊拼圖。
而我,也從一個剛到巴黎的小小臺灣女子,
巴黎,早已成為我的另一個故鄉。
Emma – Une taiwanaise en France